
1964 年,美国康奈尔大学建起一套中央冷水系统,为校园里的建筑供冷。随之安装的是一套人工监控系统。此后十年,更多建筑的设备接入这套监控系统,冷水机房的操作人员通过它,掌握十余栋建筑里数百台风机和水泵的启停状态,并进行控制。[1]
在计算机加入以前,人已经承担着把这些设备组织起来的工作:冷水需要送到哪里,哪些设备应该运行,出现变化时又该如何处理。后来加入的计算机、软件与控制器,逐步接手其中一部分。理解能源管理系统,可以从这份工作怎样形成、怎样被交给系统开始。
从各自运行到共同规则
同年代的电网,已经能看到设备自身控制与全系统决策的分工。1967 年,电力公司工程师 Tomas E. Dy Liacco 发表关于可靠性控制的论文时,调速器、电压调节器、保护继电器等自动化装置早已存在。随着大机组、超高压输电与互联规模增加,整个系统需要及时处理的决策也越来越复杂。[2]
一台发电机可以按设定调节自身出力;整个电网还要考虑多台机组怎样共同满足需求,以及线路或机组退出运行后,其他设备该怎样配合。论文将预防、紧急处理和恢复分开考虑,让信息系统、自动控制与人工判断共同参与。不同运行状态,对应不同的目标与处理办法。[2]
这些工作让“管理”的含义逐渐清楚:在一定范围内,为共同目标制定运行规则,并使相关对象依据这些规则行动,再检查和调整结果。规则既包括允许怎样运行、必须维持什么条件,也包括发生冲突时优先满足什么,以及哪些决定由谁来做。一次具体操作,是这些依据在当时情况中的落实。
校园供冷与电网供电的任务不同,但共同结果都取决于多个对象如何配合。管理者因此需要同时掌握所辖范围的情况,建立共同依据,再把整体要求落实为各个对象能够执行的安排。
让规则进入程序
到了 1970 年代,能源费用使建筑的运行规则受到更多关注。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回顾这段历史时,将石油危机、能源价格上涨与业主控制运行成本的要求,列为建筑能源控制技术发展的背景。[3]
设备在什么时段运行、无人使用的空间应维持什么条件,都成为可以重新安排的事项。把这些安排交给程序,需要先把时间、条件与动作之间的关系表达清楚。系统还要取得现场数据,才能判断规则中的条件是否满足。[4][5]
康奈尔大学在 1975 年为人工监控系统加入 IBM System/7 小型计算机。1977 年再次升级后,系统能够读取温度、压力和流量等信息,校方也可以自行编写应用程序。1984 年,校园开始安装直接数字控制系统,由数字控制器参与建筑设备运行。[1]
在这样的分工中,管理人员确定服务需求、运行目标与允许调整的范围,程序据此记录状态、判断条件、提示或执行操作。规则可以由人制定,系统承担其中的执行与反馈;有计算能力以后,也可以把一部分运行方案的选择交给程序。具体交出多少决定权,需要在系统设计与配置中明确。[5][6]
把共同结果纳入管理范围
规则所覆盖的范围,也决定了系统需要掌握哪些信息。1984 年,美国国家标准局研究建筑能源管理与控制系统时,已将需量限制列为常见策略。在采用相应收费方式的建筑里,要控制的是计费周期内,各需量计量时段平均功率的最大值,多台设备的用电需要放在一起考虑。[4]
设备自身的温控或启停规则,处理的是它所服务的局部条件。限制整栋楼的需量,还需要知道共同用电情况、哪些负荷允许调整,以及调整的先后顺序。总量要求由此被转换成各设备在不同时刻的运行安排。[4]
2005 年,美国太平洋西北国家实验室讨论多台冷水机组的控制时,也强调要把水泵、冷却塔与设备在不同负荷下的表现一起考虑。整套供冷设备的能耗,取决于它们共同采用什么运行组合。[5]
管理范围需要落实为系统能认识的对象、可取得的数据和可执行的动作。设备接口与通信协议,是建立这种联系的条件;系统还需要理解这些数据对应什么状态、能够下达哪些要求。一台设备若没有取得其他设备信息的途径,也没有相应协调功能,它的内建工作模式就只覆盖原先设计的范围。[5][6]
在家居与建筑中,这个范围还可以延伸到能源设备与其他系统之间的联系。BACnet 建筑自动化通信协议便支持暖通空调、照明、门禁与电力管理等系统,也可以用于接入充电设施。不同设备与系统因此有了交换信息、建立联动的途径。[8]
若将家居或安防系统提供的信息纳入用能判断,就需要确定这些信息会改变哪些安排,以及双方各自保留什么决定权。扩大边界的实质,是把更多相关对象、信息与协作关系纳入共同考虑;各系统可以在原有职责下配合。

由内向外为设备自身、光储充协同、建筑与家居联动、电网与多站点协作。图标举例说明相关对象,不是统一产品分级;实际边界取决于接入的信息、接口与管理权限。[6][8]
上层安排与下层分工
当管理范围扩大,整体安排与局部控制需要有清楚的分工。2016 年,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一份通用微电网控制器规格,便将主控制器与发电、负荷、储能等设备控制器分开描述。主控制器根据设备状态和调度规则形成命令,通过启停、运行模式与设定值协调设备;设备控制器继续承担本地控制。[6]
这里的上层与下层,表达的是决策范围与职责。上层负责多个对象共同遵守的要求,并把可执行的安排交给下层;下层在自身能力与运行限制内处理具体动作。上层需要了解可用能力、当前状态与必要限制,设备内部的每个控制细节仍可由本地处理。

1:上层协调或外部要求来源;2:本层整体协调;3A、3B:设备本地控制。
蓝色实线向下传达目标、约束或运行要求;青绿色虚线向上反馈状态、可用能力或执行结果。设备框内的环形箭头表示本地控制仍在运行。
图示表达职责关系,不限定控制器数量或部署位置。[6]
在这样的分工中,上位机可以承载面向整体的监控、计算与协调职能,设备本地控制继续负责各自的运行。要理解一台上位机承担了多少管理工作,需要看哪些信息被接入、哪些决定由它负责,以及它怎样与本地控制配合。
相应职能也可以分布在不同设备与软件中。上述微电网规格将功能与物理实现分开,允许采用集中或分布的安排。管理关系如何划分,与最后使用几台计算机、软件装在哪里,是需要分别确定的事情。[6]
让规则持续形成运行安排
有了共同规则,管理还需要随着情况持续进行。设备状态、能源需求和可用资源会变化,管理者需要知道执行后的结果,才能判断原有安排是否仍然合适。信息也可能来自所辖范围之外,例如电网运行要求、价格或其他系统发来的请求。[6][7]
规则也可以被表达为持续运算的决策方法:依据目标、约束与不断更新的数据,计算功率分配、设定值或任务顺序。输入变化,算出的安排随之变化,原有规则可以保持不变;当优先顺序、允许调整的范围或处理逻辑改变,才涉及规则本身的修改。算法承担的是把这些依据转成具体安排的工作。
前述微电网规格便区分了这两层工作:调度规则可以由操作人员预先设定,也可以由可选的优化功能实时修改;主控制器再根据规则和状态计算调度命令。系统可以自主计算到哪一步、允许调整哪些依据,需要由设计与配置确定。[6]
系统还可能同时处在另一层管理之下。在该规格设想的辅助服务功能中,微电网控制器接收电网运营者的调度信号,再更新内部调度规则。下层设备可以接收运行模式或设定值,按这些要求行动,无需各自处理全部外部信息。把外部要求转换成内部可执行安排,也是这一层系统承担的工作。[6]
充电设施的动态功率管理,可以说明持续计算怎样落实到设备。Tesla 的相应功能会根据住宅其他用电与现场可用容量调整充电电流;其群组功率管理则协调多台充电桩共享容量。总量限制等条件可以预先确定,实际分配仍随用电情况变化。[9]
更深入的决策还可以把后续影响纳入计算。2019 年,一项虚拟电厂研究采用模型预测控制,在硬件在环仿真中验证了考虑聚合资源能源状态与约束的调度方法。它面对的问题是:眼前能够提供的调节能力,可能因持续调用而耗尽,需要把有限资源在一段时间内怎样使用一起考虑。[10] 算法因此从处理当前状态,进一步承担对后续可行安排的计算。

蓝、绿、紫对应A、B、C,色条长度与数字表示功率,未出现的颜色表示0。三车待充18、24、18 kWh,分别于1、2、3小时后离场;现场总容量60 kW、单桩上限22 kW,其他用电由24增至36 kW,充电余量随之减少。
重算从0小时开始,此时待充电量尚未交付。图示为后续余量持续24 kW时的一种可行安排;忽略损耗和充电曲线,假设车辆按设定功率运行。取得新数据后继续重算,不代表特定产品算法或最优解。
管理范围与决策能力的延伸
沿着这些工作,可以把 EMS(Energy Management System,能源管理系统)理解为:在一定能源运行范围内,支持运行规则的制定、落实与调整,使能源生产、储存和使用符合既定目标与约束的一套系统。这是从上述管理过程作出的概括;具体系统承担其中哪些职责,要看它的设计与分工。
有的系统把数据交给人,由人判断和调整;有的按设定规则执行;有的还能在授权范围内计算方案或更新调度规则。这些职责可以由设备内建功能、独立现场控制器、本地软件或云端服务承担,监测、通信、分析与控制分别支持其中的不同环节。[6][7]
从前面的变化中,可以看出能源管理能力的两种延伸。其一是拓宽协作范围,把更多设备、系统与使用需求放在一起考虑;其二是深化决策能力,在目标与约束下利用持续取得的数据,形成更细致、也更能考虑后续影响的运行安排。前者改变一起管理什么,后者改变怎样作出安排。
两者也可以同时发生。虚拟电厂将分散资源纳入共同调度,既扩大了协调范围,也带来资源能力、能源状态与不同时间安排之间的取舍。[10] 能源管理由此可以发展为跨系统协作,也可以在既有范围内深入计算,具体需要取决于要解决的问题与可执行的动作。
从人工值守的机房走到今天,能源管理系统逐步承接了人建立规则、取得信息并组织运行的工作。它的发展方向,也可以沿着这份职责继续理解:让原本分开的对象能够共同配合,让运行安排能够回应更多变化。硬件、软件与平台承载这些能力,而管理的范围、决定权和决策方法,决定了系统究竟能做多广、能做多深。
参考资料
- [1] Cornell University, Facilities and Campus Services · Energy Management and Control System (EMCS) · 校方运维历史,网页未标整体修订日期;历史部分
- [2] T. E. Dy Liacco / IEEE Transactions on Power Apparatus and Systems · The Adaptive Reliability Control System · 1967年5月,PAS-86(5),517–531页;517–520页
- [3]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/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· The Role of Public Agencies in Fostering New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in Building — Appendix E · 1992年;93页,Energy Management in Buildings
- [4] Cheol Park / National Bureau of Standards · Demand Limiting Algorithms for Energy Management and Control Systems · 1984年2月,NBSIR 84-2826;正文1页及需量限制章节
- [5] Pacific Northwest National Laboratory / U.S. Department of Energy · Energy Management and Control System: Desired Capabilities and Functionality · 2005年4月,PNNL-15074;正文3–8、17–18页
- [6] G. Razeghi、R. Neal、S. Samuelsen /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, Irvine,DOE资助项目 · Generic Microgrid Controller Specifications · 2016年10月1日;正文9–13、15–18、24–31、36页;功能、分层控制、调度规则与通信
- [7] Australian Government / YourHome · Smart homes and energy management · 2026年更新(未标月日);Home Energy Management Systems、Hot water control等小节
- [8] ASHRAE SSPC 135 / BACnet Committee ·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· 网页未标整体修订日期;应用范围、互操作能力与系统配置说明;2026年10月30日核验
- [9] Tesla Support United Kingdom · Wall Connector Power Management · 网页未标整体修订日期;Dynamic Power Management、Group Power Management;2026年10月30日核验
- [10] M. Amini、A. Khurram、A. Klem、M. Almassalkhi、P. D. H. Hines / University of Vermont · A Model-Predictive Control Method for Coordinating Virtual Power Plants and Packetized Resources, with Hardware-in-the-Loop Validation · 2019年1月12日,arXiv:1901.03773v1;摘要、第IV–VI节;硬件在环仿真研究